《江河水》的悲剧美

中国乐器行业网 2011.06.29

二胡曲《江河水》是闵惠芬二胡演奏艺术的代表作品,自1975年在电影《百花争艳》中演奏至今,闵惠芬已无数次演绎此曲。纵观其三十多年来不同时期演奏的《江河水》,不禁让观者油然而生万千感慨,在唏嘘人生坎坷,岁月荏苒的同时,演奏家身上似乎又流淌出一股一以贯之的用意坚决的精神震撼着你。这种坚决的情感体现为明确的艺术符号,使得乐器的发声情感强烈且鲜明,正如艺术符号论美学所论及:“一个发声情感强烈鲜明的人,天生是个演奏家”,闵惠芬凭借其强烈鲜明的个性天赋和独特的人生体验将《江河水》推向了艺术的至高审美——悲剧性震撼。
一、《江河水》艺术情感的理解
源自东北民间乐曲的《江河水》过去是用管子演奏的,1965年拍摄的艺术电影《东方红》中,它曾作为第一场“苦难岁月”的配乐。
可见该曲作为管子演奏时,其艺术情感便带有强烈的时代特征。二胡曲《江河水》的改编者黄海怀曾说:“东北民间乐曲《江河水》本是一首轻快的吹奏乐,改编成管子独奏时改变了情绪,成为一首诉说民间疾苦的悲悯曲调。我在订弓指法时,脑子里想到了孟姜女那样的古代妇女。”
从二胡曲《江河水》的渊源可以得知它在艺术情感方面的几个特征: 时代特征
黄海怀最初假想的主人公是像孟姜女那样的古代妇女,叙述的是在封建社会时代普通民众所受的压迫,并由此而生的反抗。闵惠芬为了理解这首作品曾做了相应的艺术参考:“我站在江轮船头,进入长江三峡…看着巨岩上深凹的纤痕,我仿佛感受到了纤夫拉着长长的纤绳一步一跌、挣扎向前的律动。我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震撼,看不尽人间辛酸、诉不完天下不平……我又参观了大型泥塑《收租院》,一个母亲背着个快要饿死的婴儿,手上拉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,这个妇女两只眼睛充满着绝望,这种欲哭无泪、哀告无门的绝望艺术启示了我对《江河水》第二段的理解:泪流干了,生活走到尽头了……”三峡纤夫、收租院里被盘剥的农民和孟姜女,以及孟姜女被抓去筑长城的夫君等等同属遭受封建压迫的苦难人物,闵惠芬通过对特定时代下的特定人群的分析得出情感把握基本依据,她在演奏中矢志不渝地忠实于这一时代特征。在这一点上可以说,闵惠芬的演奏是最能体现《江河水》本质精神的,这和其他一些借《江河水》的某某特征以阐释个人见解的演奏是有根本区别的,前者视作品情感为本体,后者视自我情感为本体,作品则是素材是载体。
“哭”与“咆哮”
“哭”与“咆哮”是《江河水》的重要形式。闵惠芬认为该曲是“欲哭无泪,哀告无门的绝望……只有咆哮……冲天汹涌的咆哮”!其实由哭到咆哮是典型的悲剧结构中引向高潮的阶段,如同孟姜女哭倒长城到最后投海自尽引起惊涛骇浪;如同窦娥哭诉冤屈直叫六月飘雪等等。
强调“生命的尊严”
生命的尊严是什么?根本上就是要活下去的坚定信念和积极追求。在“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”的生命意识麻木的年代里,《江河水》的艺术情感直指人性之弊,强调的是“生命的尊严”。青年时代的闵惠芬曾在电影《百花争艳》中,以执着之弓,毫不犹疑地表现出这一情感特质,如今看来尤其令人肃然起敬。多年后,闵惠芬曾评价自己当年的演奏太过生硬。在笔者看来,艺术家的自谦恰是艺术人格和修养渐入内省、日趋成熟的标志,成熟的艺术家对艺术情感分寸的把握上有了更为独到的见解。而这同样无妨我们透过历史的晨雾,以千万种个性的思考去参悟经典,因为,那才是《江河水》——在二胡音乐史观中最本真情怀的《江河水》。二、生命意识与《江河水》的悲剧性主题挖掘鲁迅说:人只有珍爱自我,有强烈的生命意识,才能形成独立的人格。
在闵惠芬的身上正有着强烈的生命意识,或者可以说这种意识特别地存在于她的天性之中。从她亲笔写下的众多文字资料中可以考证她对生命的关注、对人生价值的思考:在《永恒的朝圣》一文中,她立志“以此告慰刘天华先生,在您打出的新路上我辈继续在打,而且要世世代代打”;在《风雨同舟筑长城》中,她追忆了《长城随想》创作前后,上海民族乐团、刘文金、瞿春泉以及她本人所经历的艰辛坎坷,对于能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“风雨同舟,终于创造出当代民族的恢弘画卷”感慨万千。而在罹患恶疾期间闵惠芬更是从未放弃过对生命的执着:在《蓝色的雾》一文中她以梦幻的文笔记录了内心的真实,在生死之间,在肉体与灵魂之间摒弃了犹豫与徘徊——“啊,天国在召唤,但我的心永在人间,拨开乌云,迎接明天,阳光灿烂照心田。”强烈的生命意识使她得以奇迹般地摆脱病魔的纠缠,更使她获得了常人难以领会的独特生命体验,成就其艺术生命的传奇。
强烈的生命意识也促成了她独立的思考判断和用意坚决的演奏风格,而独立人格的形成则使她的演奏艺术充满了生命力。
应该说,闵惠芬能够对《江河水》情感主题有深入理解离不开她强烈的生命意识和独特的生命体验。这其中所经历的种种无不充斥悲剧元素:命运的不确定、生命的不可抗逆的短暂、人生的无常等等。可是面对这些,闵惠芬表现出的却是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,多年来她乐此不疲到边远地区或下基层为普通民众演出;她酷爱美食,胃口大好;她笑口常开,热衷于主持音乐会的“副业”。这些是她独立人格的集中展现,同时也透露出她对人生悲剧的审美观。美国剧作家阿瑟•米勒曾说:“悲剧中蕴藏着比喜剧更丰富的乐观主义,而悲剧的最后效果应该是加强观众对于人类的最光明美好的信念。…。悲剧的结尾隐含胜利的可能性。”这一理论在闵惠芬的艺术实践中有同样的精神作用,她觉得演奏《江河水》光表现凄凉还不够,还必须拉出劳动人民同厄运抗争的精神,继而推向拨云见日的境界。她的演奏更深刻地挖掘了《江河水》的悲剧性主题。三、《江河水》演奏的技带特征
通过充分的人文精神上的积累,闵惠芬演奏的《江河水》在技术上也做了相应处理,以适应悲剧性主题的展现。
节奏、呼吸
呼吸控制对节奏有举足轻重的影响。闵惠芬演奏技术的重要特点是运弓时大臂先行,而这个动作特点,使演奏者能在演奏时以大臂之力带动腰力,同时开阔胸腔,使丹田之气无阻地上升,呼吸获得更大自由。而且,从舞台形象美感来看,大臂先行的运弓动作带有大气的舞蹈性,造型感强,令作品显得悲壮而非悲惨,生发凛然大义而非局限于一己之小裒小怨。
对引子的处理
在深呼吸后,全曲的第一弓是震撼性的,弓毛紧压琴弦在弓根处起音,伴随左手一指打音,闵老师常形容“好像扔下一块重物”。紧接着运用强烈压揉和完全不揉相结合;急促带愣角的上滑音、回滑音和粘住琴弦、直揪人心的下滑音相结合;休止符前气断声绝的“盖音”,整个引子毫不拖沓,把观众带入了江河水的悲剧情景中。
对叙述的处理
乐曲的第一部分是一遍完整的主题,曲调迂回起伏。闵老师在流畅且稳重的演奏中,牢牢控制内心节奏,即使是带顿音的弱奏依然运用含有内力的紧密压揉,使演奏始终处于一种乌云密布的压抑气氛中。第二部分的感情叙述转为一幅泪已流干,心如死灰的画面,闵老师的运弓短而轻,下滑音慢粘产生凄惨感,但是发音仍清晰有力,速度没有任何拖沓的痕迹。
对高潮的处理
乐曲的高潮之前往往是很难处理的低潮,而闵老师把握有度,将压抑和爆发乐句的对比拉大很有特点。“欲扬先抑”第37小节的长音“5——”闵老师的运弓从弓尖出发,紧粘琴弦,走得极慢,甚至有一刹那运弓像凝固住了一样(观众的心也随之被揪着),最后猛然加速奏出强音“5—-”,紧接着的是把乐曲推向高潮至关重要的一小节,闵老师运用推弓并带强顿音的起音“3”让这句过渡毫无半点拖泥带水,犹豫不决,之后的颤音“6—”是全曲的高潮音,闵老师总是强调这里必须运用整个腰部的支撑力量,凝聚演奏者最大限度的激情,才能有山洪爆发,天崩地裂之感。
闵惠芬的《江河水》以尊重历史的态度得其尊严;以收放自如的弓指法处理得其韵味;以强烈的生命意识破除时空隔阂构筑普遍的人文价值;以独立人格的魅力推助作品焕发出至高无上的悲剧美。观摩、聆听闵惠芬大师的《江河水》能让现在学习民族音乐的年轻学子们感受到真正的民族音乐的精神。—-来自华音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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